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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检》(小小说) 作者:马先仁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民国二十三年秋,江南小县城。 县府建设局二楼公署内,张局长正与两位副局长商议拓宽东门街面的事。青瓷盖碗里的龙井早已凉了,他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中年人,一高一矮,各夹一只黑色公文皮包,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高个子站定,从内袋里摸出一张硬壳证件,翻开亮了亮: "张局长,省高等法院检察处,奉命请张局长走一趟,有几笔账目需要当面核对。" 张局长握着盖碗的手一滞,茶水晃了晃。他眯眼去看那证件——烫金的"检察"二字,钢印鲜红,照片上的人正是眼前这位。矮个子随即递上一份盖着大印的提传公文,上面列了三条事由,第一条便是"涉嫌收受商贿"。 张局长喉咙发紧,西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他放下盖碗,手指在桌沿蹭了蹭,站起来,对两位副局长勉强一笑:"省里来人,我去去就回。"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牌照蒙着灰布。张局长被引上后座,高个子坐他左边,矮个子坐右边,车门一关,车便驶出了县城。 车子出了南门,又行了七八里,停在郊外一家"大通旅社"。这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平日里跑单帮的歇脚之处,此时堂屋里空无一人。 二楼一间客房,窗户用报纸糊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高个子从皮包里抽出一叠信函,摊在桌上:"张局长,你先看看这些。" 张局长拾起几封,皆是商民检举,字迹各异,有的还按了手印,内容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笔款子多少,经谁的手,落在哪个户头。他翻了几页,脑中嗡的一声。往日里几桩私下收受好处的事,桩桩件件,竟全在这里。 "完了。"他想。 高个子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雾:"张局长,你这案子,省里批了号。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清楚,争取个宽大。" 张局长瘫在藤椅里,半晌没说话。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夜半,他到底还是提笔了。铺开旅社柜台上讨来的信纸,一笔一笔,把这几年来经手的几笔款子、谁送的、送了多少、办了什么事,写得明明白白。末尾签了名,又从矮个子递来的印泥盒里按下指印。 高个子收起供词,点了点头。 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小城。茶馆里说书的老周头当日下午就编了一段,说张局长叫省里的人带走了,八成是东窗事发。 县长午后得知此事,当即拨电话到省城高等法院检察处问询。接线员转了三次,才从一位书记官嘴里得到回话:省检察处近日并未派人去该县。 县长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即刻下令警察局全城搜捕,务必找回张局长。 次日清晨,张局长被带回了那间旅社客房。高个子将供词折好收进皮包,矮个子则翻检张局长随身带的黑皮包,翻出几张银行定期存单。 "二十三万六千。"矮个子报了数,抬眼看他,"密码。" 张局长咬了咬牙,报了六个数字。 高个子把存单收好,说:"张局长,这二十三万六千,暂作保证金。你先回城,上面怎么发落,等通知。" 张局长被羁留了一日一夜,回到县城已是次日午后。他推开建设局的玻璃门,秘书小周从椅子上弹起来:"局座!您总算回来了!昨天那——" "知道了。"张局长摆摆手,脸色灰黄,眼底两团青黑,径直进了里间办公室。 不多时,小周敲门进来,欲言又止:"局座,昨天那两个人,警察局李局长派人来问了,说那证件是假的……" 张局长一怔。 小周压低声音:"李局长说,省里回话了,根本没派人来。那是冒充的。" 张局长慢慢坐直了身子。半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搭上拨盘,却忽然顿住。 他想起那份供词。 想起自己亲笔写下的每一笔、每一划,想起按下指印时印泥的腥红。想起那二十三万六千的存单。 要是报了警,那两个人落了网,供出一切——供词、存单、郊外旅社里的一夜——那不就等于自己亲手把把柄递到警察局手里? 他缓缓收回手。 留得青山在。破财消灾。 张局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对门外扬声道:"小周,跟警局回话说,我回来就好了,没事了。" 小周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当天下午,警察局来人录口供。张局长说,上车就被蒙了眼,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那两人长相如何,只记得口音像是外路来的。说得含糊其辞,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那两个假检察处的人,再无音讯。 过了月余,秋深了。 建设局公署门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张局长夹着黑皮包上楼,照旧批公文、会客商,步履从容,一如往昔。 这一日,楼梯上又响了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着藏青色制服,佩着铜质徽章。胖子从公文夹里抽出证件和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传票: "张局长,省高等法院检察处。你涉嫌贪贿一案,经人检举,证据确凿,现依法传讯。请跟我们走。" 张局长接过证件,细细看了一回。钢印、编号、骑缝章,一样不差。他让小周打电话到省城核实。 小周拨了半天,声音发颤地回话:"局座……这回,是真的。 张局长沉默片刻,把证件递还,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 "走吧。" 一月后,张局长锒铛入狱。 狱中有人传,说告发他的,是城东做地产生意的刘老板。前年刘老板送了一笔重金求一块地皮,张局长收了钱,地皮却批给了别家,钱倒是退了回去。刘老板咽不下这口气,连年递状,奈何张局长根基深,始终动不了。后来不知从哪里找了两个混混,冒充省里的人,设局把张局长诓出去,逼出了一份亲笔供词。 只是那两个混混,拿了供词交了差,却把那二十三万六千的存单私吞了,一分没给刘老板。 刘老板倒也不亏。那份供词递到省检察处,白纸黑字,指印鲜红,比什么检举信都管用。 至于那两个混混和那笔钱,再没听说过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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