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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长篇散文连载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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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花生·搬花生·捡花生
——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之十二
秋天的胶东半岛,生产队的人们在春玉米地、春豆子地里种小麦的工作差不多了,立马就投入到刨花生的农活里了,这不仅是因为花生是生产队最主要的经济作物,要及时抢收回家,还因为要在种花生的地里抢种一部分小麦。
季节是不等人的,因而秋收秋种是庄稼人最劳累的农活之一。
生产队刨花生,一般说来都是全员出动,集体行动,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就是说,生产队的常规劳动力、家庭妇女、放了秋假的孩子们一起出动来到某个地方实行统一作战。
秋天的早上,月亮和星星还没有回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丝丝凉风扑面而来。
生产队的男劳力们就呼朋引伴地喊上中小学放假的孩子们,当然还有那些没出嫁的姑娘们,开始向头一天晚上计划好了的目的地出发了,而家庭妇女们则在家里做饭,必须一下子准备早上、中午两顿都在山里吃的饭。
来到山里的目的地,男劳力们一人赶着三四垄花生抡起鐝头刨花生,他们只管刨花生,刨起来的花生后面来的妇女们负责拾掇清理;青年姑娘就蹲下来把刨起来的花生棵拍打干净泥土,一边摆放好连果带秸的花生进行晾晒,一边把落在地里的花生果捡起来放进篓子里,这就是胶东半岛所说的“得擞花生”。孩子们就跟着犁具“得擞花生”,一般都是有三四个扶犁具的高手扶着大牲口牵引的犁具耕花生,孩子们分成地段承包跟着犁具“得擞花生”。
妇女们在家里把早上、中午两顿饭做好了,妇女队长就喊上全队的妇女们,一起来到山里。如果生产队场园里有活计,妇女们不能上山来“得擞花生”,那就要安排一个专人在家里拿所有人的饭。
早上在山里吃早饭,是一件特别惬意的事情,也是孩子们最高兴最愉快的美好时刻。看吧,日上三竿了,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妇女们拐着篓子盛着饭,沿着山路摆开一字长蛇阵蜿蜒而来,说笑声、叫骂声、山歌声远远就能钻进耳朵里;此时此刻,队长说道:“狗日的娘儿们,可是来了,大伙儿歇歇准备吃饭!”于是,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儿,各家的人集中在一起坐下来,男人们胡说八道地在说笑,姑娘们捂着嘴偷偷地笑,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大呼小叫着。
妇女们一眼就能找到自己那一家人在哪里,她们把饭篓子上盖的包袱掀开,各家各户的人都开始吃饭。男人们饭也堵不住嘴,一边吃饭,一边天南海北地胡说八道;妇女们一边吃饭,一边用眼睛瞅着自家的男人,或怒或喜地呵斥着;孩子是坐不下来吃饭的,他们一手拿着大玉米面饼子或者黑面馒头,一手捏着一块盐萝卜的咸菜,这里站站,那里蹲蹲,比较着各自手里的食物,窃窃私语着。
七八十人在一起吃饭,头顶上是蓝天丽日,放眼是青山连绵,瓦蓝的天空偶尔还有南归的大雁……孩子们能不激动愉快,能不趣味无穷吗?
有一天,妇女们因为场园里有活儿,不能上山来“得擞”花生,也自然不能把各家的饭带上山了,所以队长就让我和我们的那个老师早上不必上山,在家里等着拿全生产队的人的早饭。
我们这个老师,很年轻,他比我大哥大一两岁的光景,戴一副眼镜,镜片有酒瓶底厚,摘下眼镜就是瞎子,你就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见,据说他的眼睛是天生的近视加散光,所以大队就让他去学校当民办老师。老师是个好人,从来不打我们这些学生,就像老鸨子护小鸡一样护着我们。
在家里开始往山里走的时候,老师就点数了好几遍各家各户的饭,无论怎么点数就是少了一家的饭,眼看着日上三竿了,老师说不等了也不点数了,别耽误了大家伙吃早饭。
到了山里,各家的人都在吃饭了,老师坐在地堰上,低着头,皱着眉,还在想到底是落下谁家的饭呢。
队长招呼道:“眼镜书呆子,你咋的不吃饭?在想媳妇不成?”
老师一个高蹦起来,突然醒悟过来:“队长啊,俺原来是忘记拿俺自己的饭了,俺说呢,咋就老是算着少了一份啊!”
“狗日的书呆子!”队长大笑起来,“做官掉了印了,他奶奶的,吃屎也赶不上一泡热的!”
大伙儿大笑起来,把老师笑得不好意思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襟擦拭起来。
队长又说道:“狗日的小六子,你咋的不提醒你老师一下?”
“俺哪里会知道老师不拿他自己的饭呢!”我反驳说,“老师,过来,上俺家这来吃,俺家拿的饭多着呢”。
我爹说道:“这事儿怨就怨你‘大泡眼’自己,谁让你安排俩好人在家拿饭的?队里龙睛虎眼的人太多了,为啥偏偏安排俩瞎子?”
“狗日的‘大驴脸’,你来当队长好了!”队长笑骂道。
“俺当队长,就让你‘大泡眼’在家拿饭,也让你自己忘记拿自己的饭,饿死你狗日的!”我爹笑骂着说。
二姐硬是把不好意思来我们这儿吃饭的老师扯着胳臂给拖来了,队长说道:“狗日的二嫚,咋的像拖小女婿呢?”
“狗日的大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快闭上你那臭嘴吧!”二姐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说。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起来,笑声震荡着山谷,山谷也嚯嚯地笑起来了。
我们的老师,后来真的成了我的姐夫,不过不是二姐夫,是大姐夫,这是后话不提。
刨完了一部分花生后,停个三四天,就要把晒在地里的花生拾掇起“花生埔”来,便于起早打早班往家搬花生。早上有露水,花生掉得少,一般都是打早班拾花生埔和搬花生。
拾掇“花生埔”,就是把在地里晒得差不多干了的花生拾起来摞在一起,摞在一起的花生要花生果朝外,摞到膝盖高一点就算是一埔。往家挑花生的十分劳力每人得挑八埔,一头四埔,其他人挑六埔,大一点的学生挑四埔,小一点的学生就在地里捡花生。
拾“花生埔”、搬花生和捡花生,三点多就要从家里出发,干一大清早,主劳力们吃了早饭再去干别的农活,然后就是留下一两个会煞垛子的主劳力专门给驴骡马这些大牲口煞垛子搬花生。煞垛子就是把驴骡马等大牲口驮的架子拿下来,架子两边用架子上自带的绳子各捆绑上五六埔花生,然后抬到大牲口身上驮回生产队的场园里。场园里,妇女们就开始摔花生,将花生果摔下来继续晒,花生秸晒干了垛起来冬天用来喂大牲口。
赶着大牲口搬花生的人,一般就是像我大哥、大姐、二哥、三哥这样的大学生,像二姐和我这样的小学生只能在地里跟着煞垛子的大人们捡花生。
刨花生、搬花生、捡花生的时候,都可以吃花生的,但是你必须要把吃掉的花生皮埋进地里,或者扔到地外去,道理特简单,就是别让捡花生的人误认为是花生。我们这些孩子吃花生,都是有讲究的,或者就着萝卜吃,或者就着大葱吃,这都是生吃花生的绝配。大葱、萝卜自家菜园子里有的是,或者半路上去人家地里拔几个萝卜、拔几棵大葱,这都不是什么大事,更算不上盗窃之类的行为,乡下人自古就是这么认为,也是这么做的。生花生就着大葱、萝卜吃是原生态的美味,但是你如果就着做熟了的鱼吃,那可是特别难吃,腥上加腥,比生吃豆子都难吃!然而,你如果是把花生烧熟了,或者炒熟了、煮熟了,再来就着吃做熟了的鱼,那又是另一种绝配的美食了。你千万别以为这些吃法都是我们这些孩子们的发明创造,据说这都是从老辈人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吃法,胶东半岛三面靠海,山珍海味都有,老辈人就会研究着吃,要不怎么就能成为鲁菜的发源地呢?
最让我们这些孩子们兴奋而又享受的是烧花生吃啊!
刨花生或者拾花生埔歇息的时候,队长就吩咐几个人去别的生产队的花生地里去抱回几埔快晒干了的花生,就着花生秸点上火烧起来,花生秸烧完了,花生刚好也烧熟了,然后再把烧好了的花生培上泥土捂一捂,既捂灭了零星的火种,又让泥土的新鲜香味趁热钻进花生体内,增加了鲜美的味道。自家生产队里的花生舍不得吃,都是去拿别的生产队的,殊不知别的生产队也来拿我们生产队的,这只是心理上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我觉得这样做很不道德,也很啰嗦,完全是自欺欺人罢了,于是我就向队长说道:“大爷,如果我当了队长,我就让大家烧自己队里的花生吃,你烧人家的,人家烧你的,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啰嗦?”
队长一听乐了:“狗日的小六子,就你还想当队长?哈哈,你去当他娘的妇女队长去吧!”
大家被队长这一句讥讽我的话逗笑了,我心想:狗日的队长大爷,你等着吧,等俺长大了非当个队长给你看看不成,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可惜的是,等我到了能当队长的年纪,生产队却没了,我也考上了师范大学了,这自然是后话不提。
那一次,在队长的指挥下,刚刚烧完了花生培上土不一会儿,我就动手扒拉开了,迫不及待地一边吃,一边往衣服的口袋里装扒拉出来的花生。队长说,狗日的小六子干活娘们儿唧唧的,一见到好吃的,立马就来了精神头儿,真的是个吃食种啊!
我才不管队长说什么,只管麻利地一边吃,一边往衣服口袋里装扒拉出来的花生。不一会儿,就觉得半边身子热乎撸吐的,掀开衣服一看,竟然着火了!于是,赶紧脱下衣服,倒出花生,把火星子熄灭了,衣服的口袋里面烧了一个大洞,我知道这是有个别花生皮上带的火星子造的孽惹的祸。
大家看着我的狼狈样子,笑得前哈后仰的。队长说:“狗日的小六子,活该,再让你狗日的就知道吃!”
我爹的脸拉得更长了,骂道:“狗日的,彪呼呼的鸡巴玩意儿!”
我知道如果是我二哥,或者三哥,弄到了这一步,我爹的巴掌早就乎到他们脸上去了,爹是真的不舍得打我啊!
往家搬花生,除了打早班人工挑和赶着驴骡马等大牲口煞垛子往家驮之外,地里能进去马车或者拖拉机的就装车拉,最后这种搬法是最惬意的,可以躺在车上,一边悠闲地吃着花生,一边欣赏着秋天山野的美景,优哉游哉,快哉快哉。
我们小一点的孩子们在地里捡花生的时候,我大哥、大姐、二哥、三哥这些大的学生们,就充当了赶着驴骡马驮花生的主力军了,他们是最辛苦的一伙人。他们不仅要照顾好这些驮着花生的牲口,还要捡起掉在路上的花生,更要预防和阻止有人挣扯牲口架子上驮着的花生,任务是十分地艰巨的。
那天在北山西北壃那里搬花生,最后一趟正好是我大姐牵着的那头毛驴在煞垛子。给毛驴煞上垛子,我大姐赶着它走的时候,太阳早就躲进了西山的后面去了。我和二姐跟着煞垛子的大人们一起把煞垛子掉在地里的花生捡完了,才开始往家里走。孩子们不管是上山,还是往家里走,总是会蹦蹦跳跳地走在大人们的前面的,而且能落下大人们很长一段距离。
当我和二姐走到村头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大姐和她牵的那头毛驴,一群孩子正在撕扯毛驴驮着的花生。
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一到搬花生的时候,那些比较小的孩子和一些故意不去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大一点的孩子都会待在村头等着捡花生,说是捡花生,其实就是专门趁着牵牲口驮花生的人不注意从牲口架子上往下撕扯花生,拿回家留着打油。这些撕扯花生的孩子们,专挑着牵牲口的姑娘下手,不敢去撕扯我大哥、二哥、三哥这样的大学生牵的牲口驮的花生,他们也是欺软怕硬,怕挨揍挨鞭子。大队和生产队都是屡禁不止,三秋大忙季节也就没人顾得管了,于是年年如是,周而复始。不过,因为去撕扯生产队的花生被人揍了打了的孩子,是从来没有家长敢于站出来追究的,都知道这是缺理的事情,追究起来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正在撕扯大姐牵的毛驴驮着的花生的人,是“小精细”那个儿子和一伙小孩子。这些家伙把我大姐的呵斥、训斥,甚至谩骂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他们扯的在扯,撕的在撕,有的还在往篓子里撸花生;那个“小精细”的儿子最大,他比我和二姐还高一个年级,长得也五大三粗的。这个家伙,把篓子放在地上,撅着腚,打着墜缀狠劲地往下撕扯花生!突然,他们连撕带扯地把毛驴硬生生给扯倒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霎时都愣住了。
我和二姐正好赶上了这个场面,二姐二话不说,从大姐手里夺过鞭子照着“小精细”那儿子“啪啪”就是两鞭子,“小精细”那儿子捂着脖子蹦高竖直溜地嚎叫起来,疼得直转圈圈儿。
二姐迅速地把“小精细”那儿子篓子里的花生都倒进了自己的篓子里,又毫不犹豫地把其他孩子篓子里的花生都没收了,这些孩子们都吓傻了,一个也没有敢跑掉的。
我二姐把手里的的鞭子一扬,指着还在妈妈老天地嚎叫的挨鞭子的那个家伙,一脸严肃地吼道:“谁再敢动俺队上的花生,就是他这样的下场!”
煞垛子的大人们赶到了,他们一边夸我二姐做得好,一边把毛驴的架子抬下来,牵起毛驴,又将架子抬到了毛驴身上,大姐这才牵着毛驴向生产队的场园走去。
我们一起把搓弄掉了的花生一一捡起来,“小精细”那儿子也不嚎哭了,恶狠狠地瞅着我二姐,就像栾平看杨子荣,又恨又怕。
我说:“活该,再让你不做好事!你敢打我二姐,我大哥、二哥、三哥能把你揍成饼!”
晚上记工、打算第二天的活儿的时候,队长不仅批评了“小精细”教子不严,让他向我爹学习,还好好表扬了我二姐,队长说二嫚这狗日的是块好料,将来能当个好官!
我心想:狗日的队长大爷,你咋的就不表扬表扬俺小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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