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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长篇散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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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麦子 · 拾麦子 · 打麦子
——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之五
夏天像个轻盈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人间。
胶东半岛有农谚:“三月青,四月黄,五月小麦上了场!”
每年的端午节前后,就是夏至日,这个时候正是胶东半岛收割小麦的时节。中、小学开始放麦假了,孩子们也正式投身到了麦收的队伍里去了。
胶东半岛属于丘陵地貌,不像平原地区的田地一望无际,那些山间小平原就是我们最好、最大的泊地了,我们有的多是山地,但泊地不多。那个时候,没有小麦收割机,只能靠人们用镰刀割麦子,即使现在机械化了,机械还是上不去山,依旧靠用镰刀收割小麦。收割的麦子,山上的靠用驴骡马和人挑搬回家,泊地里的用马车运回家,条件好的大队还可以用拖拉机运输麦子,所以一到麦收季节,人欢马叫,热闹非凡,这是农村最繁忙、最劳累的时节,所以才有了农谚:“割麦种豆,累死老头!”但是,这也是人们心里虽苦犹甜的日子,因为丰收在望、颗粒归仓了,能吃上白面大馒头了啊!
割麦子,是个苦差事,但是我们这些孩子们觉得是件有趣味的事情,人欢马叫,热火朝天。
开镰了!
生产队的男劳力、青年姑娘、比较大的学生都必须到地里一起割麦子!每到一块地里,两个人一帮,每人三垄麦子,割得快的人在前面,负责用麦子秸秆打捆麦子的麦腰,后面的人负责捆麦子。一个劳动日挣十分的劳力,割麦子的数量必须得差不多,不得偷懒耍滑,姑娘们和中学生可以酌情减少,因为她们是半老力。早上或者中午拿饭的来了,要开饭了,你如果还没割完你那几垄麦子,那你也必须割完了才可以吃饭!
家庭妇女们除了在家里做饭外,还要到生产队的打麦场上去穗麦子(土语),就是把运回打麦场的麦子秸秆上的麦叶子用麦梭子除掉,将麦穗子用刀割下来,再将光洁的麦子秸秆捆起来,捆得对把粗细,晒干后用来编织苫子盖东西,或者修缮茅草屋的屋顶。穗麦子,也是一个技术活儿,每人席地而坐,双脚夹着一把刀刃朝上的菜刀,用来割掉麦穗的,一手拿起一把秸秆和麦穗齐全的麦子,一手拿着麦梭子梳理干净麦子秸秆上的麦叶子,然后割下麦穗,捆起麦秸。麦梭子,是弄一块长一尺半左右的木头,后面用木匠的推刨推出手柄,前面推出长方形,钉上一排七八个八九寸长的大铁钉子,这工具就成了。
我大哥、大姐、二哥、三哥都是割麦子的,我和二姐是拾麦子的。拾麦子,就是把割麦子的人掉在地上的麦子捡起来,交到生产队上,生产队规定捡几斤麦子给记一个工分。
大哥和大姐搭伙割麦子,二哥与三哥一帮,割到了地头,在前面的大哥、二哥总是再倒回来帮大姐、三哥割完,然后重新一起割新的麦垄的麦子,尤其远远望见拿饭的人挑着饭来了,更是要一起解决战斗、完成任务才能吃饭。
割麦子是有讲究的,你得懂技术要领。人蹲在麦地里,首先左手捋一把数量合适的麦子,右手快速挥镰从麦子根部割断,左手就势将割起的麦子放在腹部与双腿之间夹着,然后再次重复这些动作,一直割到你自己觉得腹部与双腿夹得数量足够了,再打个麦腰子放下来,后面那个搭伙的跟上来,把自己夹的麦子放下来合在一起捆起来,成为一个麦捆子。这里更要注意两个细节,第一,你的腿必须得能支楞起来,屁股距离地面要高,这样不仅麦茬子划不着屁股,而且前进速度快;第二,你必须要掌握打麦腰的技术,拿起一把麦子,快速分成两小把,将两小把的麦穗别在一起,一扭,一别,成了!割麦子的高手在这两个细节上都是做到了极致的。我爹说我大哥、二哥将来都是割麦子的高手,我问为啥,我爹说他俩的腚门楼子能支楞起来,又会快速打麦腰。我爹懂啊,因为他是生产队里割麦子最快的人,队长都得甘拜下风。我爷爷说我爹像他,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割麦子第一高手。我心想这是像根(遗传)吗?为啥三哥不行?他的腚门楼子老是支楞不起来,麦茬总是划破他的裤裆。割麦子的时节,二哥每天睡觉时就会问三哥说,老三你的小雀还在窝里吗?我们兄弟都会大笑起来。我暗暗问自己:将来我的腚门楼子也能支楞起来吗?
我们大队割麦子最壮观的场面应该是在村子西面的大泊子里。这里以前是高山镇的大苇塘,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公社号召学大寨,把大苇塘改造成了良田。改造好的良田,十二亩一个方,每个生产队能分三四个方,这里能浇上石现水库的水,是种小麦的基地。十二亩一个方的麦地,南北长约150米,挣十分的劳力每人一个早上必须割完三垄长150米的麦子,才有资格吃送来的早饭!当然半劳力们,只需割完十分劳力的一半就算完成任务了,比如青年姑娘们,还有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的学生。
割麦子必须要起大早,四点前到达目的地,因为风凉不热。全村的生产队像商量好了似的,几乎一齐来到了大泊子里。开镰了,人们摆开架势,挥舞镰刀,你追我赶,只听见镰刀割麦子的唰唰声,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割到前方地头,完成任务吃早饭。这期间,也有双腿支楞不起腚门楼子的家伙,站起来伸伸腰,休息片刻;也有好乐的人,突然站起来吼两嗓子九腔十八调的歌谣;更有甚者,蹲不下来,一直弯腰撅腚地割麦子,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我们这些拾麦子的孩子们都是早早地在家里吃了早饭才来到地里的,先把割过的地块落在地里的麦子捡起来放进篓子或者网包里,然后再来到大家正在割的地块里捡拾落在地里的麦子。拾的麦子比较多了,就把篓子或者网包放在地头上,一把一把地拾,几把捆一个麦个子,最后归拢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发明了一种拾麦子的方法——拾麦子的孩子跟在自家割麦子的人的后面拾麦子。我二姐跟着我爹拾,还得负责大哥、大姐这一帮,我只负责跟着二哥、三哥拾。
有一天,我和二姐发现了一个秘密:生产队上外号叫“小精细”的那个人的儿子拾的麦子特别多,竟然比我和二姐两个人拾的麦子还要多出两倍多!第二天,我二姐就开始留心观察起来,原来那人在割麦子的时候故意扔一些麦子给他儿子,这事情被我二姐当场捉了一个现行,我二姐哪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立马扯开了嗓子喊了起来:“队长大爷,快来看吧,有人搞鬼把戏了!”她这一嗓子把全队割麦子、拾麦子的人都喊过来了,人们一看就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了。队长当即决定;第一,从现在开始,任何孩子不准跟在自家人后面拾麦子!第二,扣“小精细”家20个工分,以示惩戒。
“小精细”和他儿子哭丧着脸,比死了爹娘老子还难看,“小精细”他儿子恶狠狠地盯着我二姐,恨不得一口把我二姐生吞进肚子里。我二姐对着他呵斥道:“看啥?不服?破坏生产劳动,就该打倒你们,再踏上一只脚,让你们遗臭万年!”我二姐这几句从批斗大会上学来的词把个“小精细”的儿子怼得更加恼羞成怒,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等着……”我二姐说道:“俺等着,你又能咋的?你敢打俺,俺大哥、二哥、三哥就敢揍你,把你揍成肉饼!”
生产队把麦子割一些回来,就要组织社员抓紧时间进行脱粒,这叫“打麦子”,打完了还要晾晒,做到颗粒归仓。早些年间的时候,人们都是把割回来的麦子铺开在场园里,用驴骡马等牲口拉着石盾反复碾轧来脱粒,或者人工抡起用木头条子编制的脱粒工具“连筝”排着击打进行脱粒。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有了柴油机带动的小麦脱粒机,又快又干净。不过,一个生产大队也就三两台机器,各个生产小队要抓阄排队使用,轮到哪个生产队使用了,都会利用晚上打夜班把这几天割回家的麦子全部脱粒。
用机器打麦子,那个场面实在太壮观、太热闹,趣味无穷!
一弯月牙挂在天空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夜风扑面,掀起凌乱的头发;场园中间竖起的高大三脚架上悬挂着铮亮耀眼的汽灯,照亮了整个场园;机器的轰鸣声,人们的喧哗声,队长扯着嗓子的指挥声,组成狂野的交响乐,在夏天夜晚的场园上空飘荡着,整夜不散。
打麦子的人们,手持蜡木叉子等工具,分成好多组,有往机器跟前运送麦子的,有往机器里入麦子的,有从机器底下接麦粒的,有把机器吐出来的麦秸秆挑去垛起来的,有在机器前清理麦粒的,还有更小不能干活到处乱喊乱跑的孩子们……
月牙儿不知什么时候回家了,星星们也睡着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天刚放亮,一夜的奋战结束了。机器停了,人们围拢到队长身边,队长要清点人数,重新布置任务了。一查,少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的小儿子,一个是我三哥!妈的,这俩小子跑哪去了?找,都给俺去找,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俩小子给俺挖出来!队长的脸都涨成猪肝色了,我爹的眼里都冒火星子了。
队长的小儿子跟我三哥一般大,读五年级,他俩是同班同学。人们一番折腾,发现这两个家伙在场园边上的麦秸垛下正睡得流哈喇子,我三哥还正在哼哼唧唧地做梦呢。队长一人一脚,把这两个家伙踹醒了,队长揪着他小儿子的耳朵揪到了场园中间,飞起一脚将他儿子踢翻在地;我爹像老鹰抓小鸡把我三哥提搂过来,一巴掌呼到了三哥脸上,三哥立即杀猪般嚎叫起来。
我爷爷把眼一瞪骂道:“王八蛋,有你这么打孩子的吗?打瞎了他的眼咋办?!”
突然,蹿出一个人,一只手拉着一个,把二哥和队长的小儿子挡在身后,说道:“他们还是孩子啊,大人都累得熬不住,何况他们,你们不能这么打孩子!”
说这话的是我们学校那个春天刨山药撮合孩子们摔跤的老师,他把眼镜往上推推,张开两只胳臂遮挡着他身后的两个学生。我心想老师比爹好,他从来不打我们。
队长看看老师像个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他的学生,气儿消了一半,他说道:“我们两家各扣二十个工分!”然后恶狠狠对着儿子说:“等回家再收拾你这个小王八蛋!”接着他又布置道,“都回家吃饭,吃完饭社员都回到场园,一帮人扬场(用木锨把麦粒和麦糠分离),一帮人垛麦管(小麦脱粒后的麦秸麦叶等混合物);学生们回家睡觉!”最后队长说,“今天中午,生产队管饭,昨天晚上打夜班的人都参加,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管够造;吃饱了,下午继续割麦子!”
每年每次打夜班打麦子的第二天中午,生产队参加打夜班的人员都进行聚餐。我们这些孩子没有一个人不盼望这个聚餐的,那真是就像唱戏里说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这个聚餐终于来到了!你知道聚餐时大家都吃什么吗?大白馒头,水萝卜(红萝卜)炖猪肉、粉条,能吃多少吃多少,管够造!我们这些孩子,个个都能吃得肚儿溜圆,直到吃不下为止;大人们还能喝到用生产队的地瓜干换来的老白干,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个个红光满面,酒话连篇,逍遥快活!
“小精细”在聚餐时,吃得太多了,站着难受,躺着也难受,老是在自家院子里转圈圈,下午都没能去山里割麦子。据说,“小精细”没喝酒,说是喝酒耽误吃好东西,他自己一个人吃了六个大馒头,扒拉进肚子三大碗水萝卜炖猪肉粉条。队长说这个狗日的就是一个吃食种,就是一个囊食豹,朦省着两个瞎眼就知道吃,如果撑死了,这他娘的算谁的错?队长决定扣“小精细”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因为他大忙季节旷工。
我们都吃得不少,大哥、二哥在炕上躺着一动不动,睡得像死猪;三哥捂着他那半边青紫的腮帮子,嘟囔道:“爹是真黑啊!”
我忽然想起我爷爷说二哥、三哥身上长的挨揍的痒痒肉,心道:莫非三哥的痒痒肉就长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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