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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长篇散文连载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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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麦子
——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之十一
种麦子,在胶东半岛指的是种冬小麦,而不是种春小麦,因为这是地理环境和气候决定的。因此,早年间,老辈人就有农谚道:“白露早,寒露迟,秋分前后正合适。”当然,当今社会随着全球逐渐变暖,种冬小麦一直可以种到立冬,只要是墒情合适能出来苗,就有足够的分蘖时间,来年降水丰沛就会丰收在望。但是,四五十年前,这是绝对不行的事情。
四五十年以前,生产队种庄稼,一般都是轮茬播种,小麦也不例外。秋天种小麦,一般种两类地,一是春玉米地、春豆子地;二是早早刨完了花生的地。春玉米、春豆子地必须要耕地、施粪,然后才可以播种小麦;而花生地播种小麦就简单得多了,不必耕地,不必施粪,只施一点过磷酸钙这样的化肥就行了,因为花生地刨花生时相当于耕地了,而且地里依旧残留着肥力,尤其根瘤菌特别适合小麦生长。
我们生产队播种小麦的时候,能分成四五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有四五个人组成。有耕地、播种的用牛师傅,这叫扶犁具的,这是生产队高精尖的技术人才;有专门捻麦种的,也就是往地里撒种子的,他撒的小麦种子必须均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更不能断了流留下空档的地段将来无苗,此人的手必须得拿捏精准有度,这也是一个技术活儿,有点含金量;还有两三个打杂的人员,他们主要负责提前把堆在地里的粪堆扒开,把粪用铁锨扬遍满地,还要刨地头,因为耕牛等大牲畜牵引的犁具到不了地头,还要负责给牲畜割地瓜蔓吃,给人们回家拿饭吃等等。
至于耕完了地只等来播种的地,就只派人工播种小麦就可以了。这样的播种小麦的小组,也得四五个人,一个扶镂的,一个拉镂的,一个捻种的,一个捻过磷酸钙化肥的,还有一个用锄头或者粪耙盖麦种的。这种播种小麦的方式是最快的,当然后来用拖拉机牵引播种机来播种小麦更快,这是后话不提。
队长说我大哥、二哥、三哥都半大不小了,都是生产队干活的好手,要重点培养他们,让他们将来成为生产队上样样精通的庄稼把式,包括耕地播种扶犁具、捻种这些技术活,不能现拉屎现抠茅厕,必须早早下手培养他们。于是,队长就把我大哥,还有生产队的另两个男孩子分给了我爹,让我爹培养他们;把我二哥和三哥队长自己带着培养,队长还特意把我也留在他自己的这一组人马里,他说小六子这家伙娘儿们唧唧的,还有点傻乎乎的,好玩,就让他专门给俺这组人拿饭吧。我二姐说不行,小六子去哪俺得跟着,俺不能让别人欺负他,队长说行行,二嫚也跟着俺这个小组,多个人多把力量。
除了耕地、播种这些人马外,生产队其他社员都去搞秋收去了,妇女们就在场园里忙活,秋收秋种的大忙季节没有一个闲人。
生产队里耕地、播种的打杂的,俗称“背粪斗”的,又要扬粪、刨地头,又要给耕地、播种的牲畜割地瓜蔓吃,有时还得回家拿饭。春天耕地、播种的时候,一般都是生产队里没有劳动技术和特长的人来干,放秋假了,我们这些孩子就顶替了他们。二哥、三哥、二姐三个人主要就是负责打杂的,打杂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队长就教我二哥、三哥怎么样扶犁具耕地、播种。这里面的学问实在是挺大的,只是怎么样使用牲口这一方面就特别复杂,包括怎么称呼它、怎么起步、怎么前行、怎么转地头、怎么停下,都有学问。
几天下来,我二哥、三哥都初步掌握了耕地、播种怎么使用牲畜的要领,队长说这俩狗日的是块种庄稼的好料。我二姐一听队长这话,立即嚷嚷着也要学耕地、播种怎么使用牲口、扶犁具这门技术。队长说一个女孩子学这个干啥,不教不教。我二姐说,大爷你这是破坏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女孩子学咋了,人家邢燕子不是女的?俺也要当邢燕子那样的铁姑娘!二姐几句话,把个队长呛得半天没上来一句话,瞪着一对大泡眼看了二姐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揉揉大泡眼说,二嫚这闺女,竟然给俺上纲上线了,俺让你学还不成吗?于是,二姐也开始学习使用牲口、扶犁具这门庄稼地里最高精尖的生产技术了。
使用牛、骡、马等大牲口耕地、播种藏着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比如说一起步怎么招呼它们,到了地头如何招呼它们转头,它们耍滑偷懒了怎样呵斥催促,等等,都有玄机暗语,只有熟知了这些内容,才可以顺畅地使用它们;而且大牲口们它不仅各有各的习惯流程、特有语言,还认主、欺生,它们认识每个经常使用它的人,能听出使用者的声音来,欺负使用它的生人几乎是每个大牲口的共性,只有使用者不管用对了或硬或软的办法,它才会俯首帖耳地受你摆布。
我们这一组,队长使用的大牲口,是一头硕大的公牛。这家伙,全身呈黑色,两只牛角短而粗,眼睛鼓凸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类。二哥、三哥学着使用它耕地、播种的时候,队长在旁边招呼着就可以了,轮到了二姐学习使用它的时候,这家伙就来了牛脾气,高低不听二姐使唤,站着一动不动,任凭二姐如何叫喊也是无济于事。
我认定,这家伙是欺负我二姐是个女的,要不它怎么就不难为我二哥、三哥呢?黑公牛是个犟种,我二姐比它更犟,嘴里骂着这头黑公牛,手上抡起鞭子抽打着,可是这家伙一动不动稳如泰山。二姐连气带急,眼泪都出来了,声音也变调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崩溃了。我觉得这是我二姐最没有咒念的一件事,我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眼看着二姐气急败坏了。
队长说,这家伙竟然敢欺负俺的邢燕子?老子给你戴上鼻嚼,让你尝尝戴鼻嚼的滋味!于是,队长就给黑公牛戴上了鼻嚼。鼻嚼,就是用一根铁条弯成半圆形,再将两端折成对头,掰开就能插进牛鼻子里,鼻嚼上拴着绳子,牛一想闹歪的就用手一挣鼻嚼,它就老实了,这其实对牛来说就是一种刑具,专治不老实的犟牛。
二姐扶着犁具,队长牵着牛鼻嚼在牛旁边走着,还要时不时指导、纠正二姐扶犁具的动作,这下子队长成了给二姐打杂的了。如果这样做,就能学会耕地播种,我觉得我也能成为生产队高精尖的庄稼把式,我心里嘀咕着,但是看到二姐累得满头大汗,我没敢说出口来。
到了地头,扶犁的老把式们根据不同的牲口都有命令它拐弯回头的口令,使用每头牲口耕地、播种的口令各不相同,只是大同小异而已。我二姐扶着犁快到地头了,因为队长牵着牛鼻嚼的绳子,就会说道:“大爷,转头吧!”这样耕地耕了两个来回,队长说停下停下,这么使用牲口可是不得了了,惯出毛病来以后咋弄,这黑牛还能都叫它大爷吗?于是,队长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很早以前,一户人家,买回一头牛犊子,训导它耕地时,爹牵着牛在前,儿子扶着犁在后,每到地头拐弯时,儿子就会说道:“爹啊,转头吧!”时间一长,这头牛就习惯了这种转头的称呼了,不管谁使用它耕地播种如果不说这句“爹啊,转头吧”,它就是不转头,任凭你使尽了威风都是无济于事的。
大家听完这个故事,都笑了起来。我说道:“二姐,你再到了地头转弯时这样说‘黑牛大爷,转头吧!’”众人一听我这么说,都哈哈大笑起来。队长说道:“谁说小六子彪呼呼的?这家伙骂人还不吐骨头哩!”
种麦子的时候,我的活儿主要有三种。
早上,我们这一组人马早早去山里耕地播种了,我就在家里负责拿早饭,把几个人的早饭用篓子盛着,挑到山里;到了中午时分,我再回家拿中午的饭。这几个人的饭,不能招呼人家送出来,要挨家挨户去取,当然我们家的最多,占了这一组人马的一半还多呢。
队长带领着这一帮虾兵蟹将耕春豆子地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们拣豆虫。豆虫,是一种像柞树蚕儿一样的爬行小动物,柞树蚕儿是生活在柞树上,豆虫是生活在豆子棵上,柞树蚕儿吃柞树叶,豆虫吃豆子叶,成熟了的柞树蚕儿和豆虫都是富含高蛋白的鲜美山货稀罕物,你在超市里够呛能买到的。这两种动物的成虫都会变成蛹,春天蛹变成蛾,柞树蛾把籽下到柞树上,豆虫蛾把籽下到豆子棵上,两种小动物的幼虫又会长大,年年如此,周而复始。豆虫,在胶东半岛有三种最常见的吃法,不管是那种吃法都是美味佳肴。第一种吃法,是吃长大了但是没有成熟的豆虫,把它从豆子棵上捉回家,把头一揪,用筷子捅进它的身体里,然后再翻过来,洗净了杂物,上锅蒸熟了,和青椒一起剁碎了,撒上酱油、香油等调料,就是一盘上等的下酒菜,这一般是在春末、夏天、秋初的吃法。第二种吃法,是秋天和来年春天耕地或者刨地的时候,把从地里翻出来的还没变成蛹的豆虫洗净了,上锅用油炸出来,特别香脆。第三种吃法,就是春秋从地里翻出来的豆虫,用火烧着吃,这是原汁原味的吃法。春秋耕地的时候,从地里翻出来的豆虫肚子里特别干净,有的就是一肚子高蛋白的肉肉。
在刨得早的花生地里播种小麦的时候,我和二姐就跟着扶犁具的拣落在地里的花生果,这个不像拣豆虫可以自己带回家,必须交到生产队上去。
那一天,我回家拿午饭,把捡来的豆虫让娘用油炸了,留下给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其余的都带回了山里,并且把爹的地瓜干老烧拿了一瓶给队长大爷和那个捻麦种的人喝。
队长和那个捻麦种的人都特别感动,队长说小六子不简单,小人办大事儿,别看娘儿们儿唧唧的,将来必成大器,心胸大气啊!
就着油炸的豆虫,喝着地瓜干老烧,队长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大驴脸’咋就养了四个这么好的儿子呢?”
我二姐一听这话,立马就反驳说:“大爷,俺爹就养了四个好儿子吗?难道没养两个好闺女吗?”
“养了,养了!”队长把脖子一扬干掉了那半碗老烧说,“的确是好闺女,都快成邢燕子了!”
“大爷!”我说,“你为啥叫俺爹‘大驴脸’?”
“你爹那脸比驴脸还长呗。”队长说。
“那俺爹为啥叫你‘大泡眼’?”我打破砂锅问(纹)到底。
队长指指自己的一双肿眼泡,说道:“小六子这家伙,咋的又彪呼呼的了呢?”
大家又大笑起来,把地堰上老柿树上栖落的一对花喜鹊给惊得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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