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草
——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之十五
小雪过后,生产队把白菜、萝卜也除了,该分给社员的分了,该入窖子的入了窖子,这庄稼地里最后一点活儿也干完了,于是开山,放假,让社员拾草准备过冬。
一放假拾草,就是六七天的时间。首先,大队上划片分山岚砍松柴和柞树条子;其次,分草场打草;最后,搂草。这个时候,不仅家家户户都会全员出动,大队上也会出专人给烈军属和残废军人砍柴、拾草,这是要准备一冬天的烧草啊。
学校也就顺理成章地放假拾草了,因为平时各村都实行封山,不准上山砍柴、拾草,学校只能跟着村里一起行动。学生跟着家长一起去山里拾草,每个年级的学生根据年龄段往学校拿一定数量的草就行了。
我爹给我们家里规定:大哥、二哥、大姐、三哥跟着他去砍柴、拾草,最后从家里往学校拿草;二姐和我两个人想去哪儿拾草都可以,自己拾草往学校拿,但是爹又强调说二嫚必须要照顾好小六子。爹的命令在我们家除了爷爷奶奶和娘,对我们来说就是圣旨,尽管二姐不太愿意,也得照着爹的意思去做。
二姐不太愿意带着我去拾草,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从小就不会搂草,只会用镰刀割草,还不是一把快手和高手。
二姐和她那一帮女生不怎么擅长割草,她们擅长搂草。搂草就是用簉箥(草爬子)把散在地上的草搂在一起,或者装进网包,或者捆成草个子,我们高山镇、富水河两岸把草个子叫着“爬搂”。装进网包,是最省事的,近的地方背着网包,搂满了网包插上“簉箥”杆背回家;远的地方,用扁担挑着两个网包。把搂来的草捆成草个子——“爬楼”,每个草个子必须要用两个草腰在两头捆起来,而且底下和上面都得有长草或者树枝铺垫着、联结着,防止草个子在中间断开;一担正好挑着四个草个子,一头两个,扁担的两头插在两个草个子中间,再捆上绳子,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挑回家了。
我们高山镇、富水河两岸的人搂草,最喜欢搂松毛和柞树叶子,这就必须要去松树和柞树相间的树林子里,这样的树林子,我们这里几乎哪座山都有。松毛和柞树叶子夹杂在一起,特别好烧,起火苗子,不仅做饭快,还特别热炕。所以,我们这里有童谣唱道:“柞树叶子夹松毛,烧热炕热兔羔;兔羔扛不住,热秃噜了皮。”
我特别不会搂草,三搂两搂,草没了,划拉了一堆小石头在面前,所以看见我搂草的人,不管是大人小孩都会笑话我的笨拙,这也是我二姐不大愿意带着我去搂草的主要原因。
放假拾草的第一天,二姐叫上她那一帮发小,基本都是我们同级或者上下级的女同学,也差不多都是邻居。这些人对我的了解差不多都快赶上我自己了,所以路上她们就拿我寻开心,我二姐不但不阻止她们,反而有时候还插上一嘴帮着她们戏说我。
“小六子,说说你从家里偷地瓜的事儿,让俺几个听听!”小花第一个揭我的短。
“小六子,听说你扒老鼠洞没扒出花生,扒出一条大长虫?”小翠不怀好意地问道。
“胡诌!”我立马瞪圆了眼睛反驳说,“那是俺三哥,咋的弄到俺身上了?”
“小六子,俺听说你回家骗你奶奶要鸡蛋吃,是有这么一回事吧?”邻居小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胡、胡诌,”我的心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真的吗?”我二姐瞪着一双大眼质问我。
哈哈哈哈,几个女孩子都大笑起来,我第一次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心里直埋怨二姐:家丑岂能外扬?真是个彪二嫚!
这是前几天的事情了。
我奶奶喂养的小母鸡开张下蛋了,听人家说吃了小鸡下的蛋,脑袋瓜子就会变得更加聪明起来,于是我就想到一个法子骗奶奶给我炒鸡蛋吃。我把腿搭在炕沿上,放松了腿肚子,用手一拍,腿肚子稀松稀松的,我告诉奶奶说,我这是生病了,学校的医生说一天吃一个炒的小鸡下的蛋,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奶奶相信了,就炒了一个小鸡下的蛋给我吃。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奶奶把这个事说了出来,爷爷说你这个老家伙是被小六子骗了,你们大家看看自己的腿肚子放松了,谁的不是稀松稀松的?你再用力一蹬立马就硬起来了。
我爹听了这事儿,大长脸上不仅没有流露出不高兴,反而笑着说道:“小六子长心眼儿了哈,能骗着好吃的了,看来不彪了!”
这些女生七嘴八舌地戏弄我,我心生一计,我得治治她们。我说道:“别拿俺穷开心了,俺问你们,谁知道咱们今天要去搂草这个地方发生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些女生,包括我二姐在内,都愣住了,她们都表示不知道。小菊说道:“小六子,你知道吗?”
“俺,当然知道!”我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样子说。
“那你说给俺听听呗!”小花说。
“对对对,你说给俺听听”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学着广播网上说评书那个强调说道:“话说一九四二年春夏之交的一天,从莱阳和行村一带过来了一个大队的日本狗子和伪军,这些敌人是冲着八路军胶东军区司令部和兵工厂来的!”
说到这里,我戛然而止,不说话了。
“继续说啊!”他们齐声催促道。
我依旧不说话,加快脚步走路。几个女生被我拿捏得心急火燎的,一边加快步伐跟上我,一边催促我继续讲故事。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你们真想听?”
“是的!”她们齐声答道。
“小六子,有屁就赶紧放,别把着炕沿拉屎——得硬劲儿了!”我二姐训斥我说。
“如果你们真的想听,得先答应俺一个条件!”我说道,“如果不答应,俺就不讲了!但是……”
“但是啥?”小翠问。
“我要讲的这些故事,对你们写作文有特别大的用处!”我说。
“那就赶紧讲吧,还墨迹啥?”小花说。
“你们还没答应俺的条件呢。”我说。
“啥条件?说出来,让俺这几个人听听,如果合理就答应你!”小菊说。
我停下身子,转过头来说道:“我不会搂草,但是我会割草,会捆‘爬楼’,你们只管搂草,俺负责往一起背草,负责割捆‘爬楼’的长草或者干树枝,还负责给你们每个人把‘爬楼’都捆起来!”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接着说,“这叫各自发挥特长,相互帮助,谁也没吃亏,咋样?”
她们这些女生听后,相互看了看,点点头,都表示同意,于是我才一边走路,一边给她们讲起了故事。
我们今天来搂草的这座山,叫着棘子顶,山下的山谷叫着“花园沟”。一九四二年春夏之交,花园沟发生了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为了保卫八路军胶东军区司令部和兵工厂,八路军战士们在此阻击来犯的日伪军,有一百多名八路军指战员牺牲在们这里。
花园沟东面不远处那座雄伟的大山,就是著名的马石山。一九四二年冬季,日本鬼子对胶东革命根据地进行了残酷的大扫荡,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酿就了震惊中外的“马石山惨案”。
一路上,搂草休息的间歇,这些女生听得津津有味,对八路军战士的英勇战斗和敢于牺牲的精神更加敬佩,对日本鬼子更加仇恨了。
我二姐惊奇地问:“小六子,你都咋知道这么多的革命故事?”
“保密!”我笑了笑说,“告诉了你,你光给俺往外泄密。”
“你还得继续讲这样的革命故事给俺这些人听,行吗?”小花说。
“行!”我说,“明天搂草,咱们继续搞合作,俺保证继续讲给你们听!”
“这样的革命故事,你还有吗?”小菊问。
“有,多着呢!”我笑着说,“‘于连江砸高家局子’、‘天福山起义’、‘于得水昆嵛山闹革命’,俺都知道。”
“小六子,俺对你可是要刮目相看了啊!”小翠说。
“对对对,”我二姐说,“俺也是,俺觉得小六子像变了一个人,可不是那个彪呼呼的小六子了!”
我特别喜欢读书,连环画、小说、历史故事都是我读的主要读物,费尽脑汁地去向别人借读。我还喜欢缠着大人们讲高山镇、富水河两岸以及胶东半岛的革命故事。这些情况,都是哥哥姐姐们不知道的,这是我的兴趣爱好,也是我的一部分生活积累,它对我学习语文和写作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但是,我们那个被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叫着“书呆子眼镜”的老师什么都知道,他鼓励着我,还帮着借书给我读。
不会搂草,可以用讲故事换草,我觉得我在高山镇、富水河两岸应该是第一人吧?
呵呵,呵呵……
赘言絮语
时光荏苒,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淌淌而过,所以孔老夫子站在河岸边上发出感叹:“逝者如斯夫。”
一眨眼的功夫,我们都由顽皮的孩童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花甲老人。那些往年陈事随着时间变长,不仅没能忘记,反而越发清晰起来,尤其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生活,点点滴滴,更是刻进骨髓里去了,那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年代,更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年代!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金钱至上,没有贫富差距,没有道德沦丧,没有有人失业!有的是工作积极,有的是相互帮助,有的是集体主义,有的是崇拜英雄,有的是讲奉献……从大人到孩童,皆是如此。
孩子们,从四五岁就开始劳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真正做到了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不叫苦,不喊累,把劳动看做是兴趣爱好的锻炼啊!
看看现在的孩子吧,把麦苗认作韭菜者比比皆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将来如何担当大任乎?
我写这个“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散文系列,目的就是让现在和以后的孩子们对于人们公社时代的孩子的劳动情况有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能传承老一辈人的劳动美德,把自己培养成真正的“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的革命接班人!
怀念毛爷爷,怀念人民公社时代生产队的童趣劳动!
(全文完)